少女☆歌劇 レヴュースタァライト:符号的再演 —— 東京タワー、星摘みの塔、T 字型のポジションゼロ

序:作为仪式的レヴュー

『少女☆歌劇 レヴュースタァライト』是舞台少女们的故事。作为观者,我们不难发现,这场故事借着人物之口,不断重复着同一批词语:レヴュー、スタァライト、舞台少女、舞台、ポジションゼロ。而在那一场场堪称视觉盛宴的レヴュー里,一些标志性的符号也在得到同样固执的重复。

看完劇場版,我大概也稍微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觉得这部作品那么好看。

答案藏在「自动机械」里。正是那些对自动机器的反覆描绘,构成了整个故事结构的合理性。舞台装置会回应舞台少女、キリン会准时播报、罩袍上的扣子会被击落、剑会插进 T 字型的凹槽——通过这套自动机械不断重复游戏规则与奖惩机制,作品确立了一种神话式的强权。神话是秩序的源起,因而才有了舞台,才有了争斗的一整套体系。而最终,是对神话的重新讲述,完成了祛魅与重生。

舞台少女们要对抗的,正是象征规则的机器,正是重复不变的舞台,正是停滞不前的我自己。她们要踏过那个注定别离的神话前夜——也就是スタァライト的「结局」——迈向「一起闪耀」的结局的后续。当然,这之后还会有新的再生产、新的神话与新的故事,这是另一回事。

正是在这些不断重复着的典范中,故事得到了表达。能够以这样精彩的方式,在每一次重复中都把舞台少女的新鲜血液注入旧有的符号,让我们体会到创作者的匠心。

台词中的重复暂且按下不表,这篇文章想先做视觉符号的解说。

TV 动画以「スタァライト」这样一个故事、一个剧本、或者说一则神话开始,并贯穿始终。スタァライト不仅象征着 愛城華恋 与 神楽ひかり 之间的命运约定,也表征着「舞台少女」这个整体——大家一起演。因此,スタァライト几乎可以看成一种仪式反覆(ritual repetition)式的意识形态,而所谓的仪式反覆,就是通过レヴュー来进行的。劇場版所象征的,正是这种意识形态的结束与新生。

在这场仪式中,有三个符号得到了不断的重复:東京タワー、星摘みの塔、T 字型のポジションゼロ。当然可能还有其他的,但这里只选取这三种最具代表性的。这三种符号从 TV、総集編『ロンド・ロンド・ロンド』一直贯穿到劇場版的最后。下面就想借这些符号,来把剧情的发展重新说一遍。

一、東京タワー:约定作为一块可以摔碎的东西

東京タワー象征着 華恋 与 ひかり 在塔前立下的那个约定。

TV 版的最后,華恋 以「再生産」强行续演剧本,用東京タワー架起自己与位于更高舞台的 ひかり 之间的桥梁——不熟悉的观众可以去复习一下 TV 第十二话。総集編 BD 的封面,同样是 華恋 站在東京タワー之上。这个符号在那时是绝对有效的:它是华恋唯一的战术,也是唯一的信念。

但是,在劇場版的开头,華恋 和 ひかり 又打了一次,キリン 急匆匆地赶来。这一次,華恋 的「東京タワー战术」(姑且这么命名)失效了。灯光非常黯淡,与 TV 第十二话那种通体明亮的打光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
劇場版开场,東京タワー戦術失效,灯光黯淡

随着 ひかり 那句「今こそ塔を降りる時」——此刻正是走下高塔之时——星摘みの塔 从底部断裂,東京タワー 也摔成碎片。華恋 迷茫地躺在荒野之中,面对自己的失败。

塔断裂,華恋 躺在荒野中

这场开场戏在结构上相当于一个楔子,一个预言:ひかり 没有听从 華恋,打开了新的结局,离开了 華恋。打完这一场,ひかり 退学了,華恋 进入迷茫期,志愿表一片空白。劇場版的帷幕就此拉开。

而在一系列レヴュー结束之后,華恋 与 ひかり 的最终レヴュー,仍然是在東京タワー上打的。请注意舞台装置的设计:神楽ひかり 的信被安置在塔的底部,象征着这个约定的基石——十几年来,維持这段关系的,实际上是 華恋 单方面的通信。

最终レヴュー,重新立起的東京タワー

打完以后,塔的上半部分断裂,插进了ポジションゼロ里。華恋 不再执着于与 ひかり 的约定,向着下一个舞台前进。

塔的上半部分插入ポジションゼロ

同一个符号,在同一部作品里被立起来两次、摔碎两次。第一次摔碎是外力强加的剥夺,第二次摔碎是当事人自己完成的处置。符号没有变,变的是握着它的那个人。

二、星摘みの塔:スタァライト本身,以及永劫回归

星摘みの塔 象征着スタァライト本身。或许我们也很难说清楚它究竟是什么,但只要有心,就能注意到大多数レヴュー里,星摘みの塔 都作为背景板出现,它见证着几乎所有的レヴュー。

要谈这个符号,就必须再次解说 大場なな 这个角色。

在 TV 里我们非常熟悉的,是作为 なな 个人回的「再演」。如果仔细注意的话,会发现 なな 频繁地与这个符号一起出现。失败之后,她回去看的还是星摘みの塔。

大場なな 与 星摘みの塔

レヴュー背景中反覆出现的 星摘みの塔

大場 赢得仪式、成为 トップスタァ,在一次又一次将时间回溯至那个作为意义源头的开创时刻的过程中,星摘みの塔 变成了凋残、破败、以至永劫轮回的符号。它的原始内涵是如此现成,以至于有时反而妨碍甚至阻断了新的感觉,使得每一次再演的经验都被同质化了,造成了感受本身、以及感受的方式与方向的重复。

所以才叫「届かないから、眩しい」——无法触及,因而耀眼。而 なな 后来那句「届いたはずなのに、また、眩しい」(明明应该已经触及了,却又一次眩目),几乎是整个再演机制的自白:她想要的那种「一直闪耀下去」的舞台,从来就没有真的到来过。

而在総集編『ロンド・ロンド・ロンド』里,なな 和 キリン 在 TV 版 華恋 与 ひかり 的最终レヴュー之后,重新回顾了这些レヴュー。ロンド(rondo)这个词本身所带有的「多次重复出现」的意思,恰好契合着 大場なな 这个人物曾经的「再演」。

只不过这一次的再演,不再是她打败所有人成为 トップスタァ、让 キリン 把时间回溯,而是她和 キリン 一起重新回顾这些レヴュー。我个人认为这是 キリン 的安排:它最终想要让 大場なな 意识到,再演的终点是舞台少女的死,必须让舞台少女重新站上舞台。它必须说服一个人站出来打醒她们,而它选择了 大場なな——这是 キリン 赋予她的角色。

なな 在孤傲状态下够强,可以一挑六,由她来发起第一场斩尽杀绝的レヴュー再合适不过。同时,也是她把迷茫的 華恋 送进了荒野之中。

古川知宏 监督在访谈里说得很直白:他把 なな 设定为讲故事的人,如果要再一次发展这个故事,因为她与「再演」的关系,她会是扮演这个角色最合适的人选,所以他把这个角色留给了她。真正让故事发生重大转机的,是 大場なな——她在地铁车厢的大打出手中,对付了除 愛城華恋 与 神楽ひかり 以外的所有人。

決起集会被安排在劇場版的中间位置。就像 TV 版里那样,多数レヴュー之间的日常段落承担着承上启下的功能。而在这里,なな 站在 星摘みの塔 的背面,为它拧上螺丝,然后转过身直视众人,像総集編里一再复颂各レヴュー的台词那样,用咏叹调的语气念出接下来レヴュー的开场念白。

なな 在 星摘みの塔 背面拧上螺丝

这个动作的分量很重:拧螺丝的人是舞台的维护者,而不再是舞台的囚徒。星摘みの塔 见证了 なな 从执著的再演者,变成了整个故事的见证者。

三、T 字型のポジションゼロ:从流程到意义

ポジションゼロ 是舞台中央的意思。在 TV 的オーディション里,一场完整的选拔流程包括四步:

  1. キリン 的音乐预报,一般由手机显示;
  2. 开战;
  3. 一方罩袍上的扣子被击落;
  4. 剑插入 T 形凹槽里,念出「ポジションゼロ」。

而在劇場版里,大家基本上不念、也不插武器了。なな 插了武器但不念,天堂 念了却没能插上武器。这个流程的解体本身就是信息:仪式的自动机械已经开始失灵。

作为补充,这里想引用微博上一位博主对劇場版各场ポジションゼロ的解释,写得相当漂亮:

  • 花柳香子 × 石動双葉 的ポジションゼロ:这两个人组成了倒过来的 T,双葉 在上面;
  • 神楽ひかり × 露崎まひる 的ポジションゼロ:通往 華恋 的方向;
  • 星見純那 × 大場なな 的ポジションゼロ:一时分别的路;
  • 天堂真矢 × 西條クロディーヌ 的ポジションゼロ:婚约,十字架可以是两个 T 拼起来的;
  • 神楽ひかり × 愛城華恋 的ポジションゼロ:打破了童年约定的禁锢;
  • 愛城華恋 自己的ポジションゼロ:在身上,站在哪里都是ポジションゼロ。

除了 花柳 × 石動 那一组到底能不能算,我还有些疑问之外,我们必须承认,在劇場版里ポジションゼロ几乎在所有的レヴュー中都获得了特殊的象征意义。

劇場版中的ポジションゼロ之一

劇場版中的ポジションゼロ之二

劇場版中的ポジションゼロ之三

虽然是复用同一个符号,但就如同 TV 的 ED「Fly Me to the Star」一样,各有各的不同。这才是「再演」在创作意义上的正当性所在:重复不是偷懒,而是让同一个形式承载不同的内容,让观众在辨认出「又是它」的瞬间,同时辨认出「已经不是它了」。

四、贯穿与再生産:闪耀的经济学

值得注意的是,劇場版的最后一场,仍然是 華恋 与 ひかり 之战。开场同样的台词:「あなたの煌めきを、私にちょうだい」——用你的闪耀贯穿我吧。

而最后,贯穿 華恋 的时候,从她身体里爆出来的,居然还是大量的 T 字型ポジションゼロ。

贯穿之后,身体里爆出大量 T 字块

这不由得让我们想起第一部里燃料与闪耀值的设定。華恋 有专属技能「再生産」,最后也用了:燃尽自己的过去,重新站回舞台——而ポジションゼロ再次抢镜。

再生産:燃尽过去,重新站上舞台

闪耀的再生成(recreate)/再生産(reproduction),是用来对抗这套地下舞台零和博弈的手段——在那套规则里,败者被夺取所有闪耀。再生産甚至可以改变与影响舞台机制本身。它是一种战斗续行机制,可以让人重新获得作为舞台少女的闪耀值。華恋 靠这个拥有永不枯竭的内驱力。

但也正因为与 ひかり 的约定太有执念,大家都要毕业了、要去往人生的下个舞台了,華恋 却还在原地执着与迷茫。

衡量舞台少女闪耀值的直观表现,是她们武器上的宝石闪光。古川 监督在推特上讲过一些废设:刀刃的长度是闪耀的大小,武器的长度是与对方心的距离,而舞台少女之间武器的互相碰撞是一种语言,一种沟通。

最后,ひかり 的决心化为宝石进入 華恋 心中。最后拼刺之前,剑其实已经断了——此时的闪耀值已经被动摇。最终被贯穿心脏,执念也化为小 T 块,全部得到释放。

顺带一提,我认为这些 T 字小块可以理解为「在这个学校地下舞台里的闪耀值」,也就是大家手里所握的筹码之类的东西。各组的レヴュー解决之后,众人坐车一起去看 華恋 与 ひかり 的最终レヴュー时,车上也多了这些小 T 块。我个人的读法是:她们是把这些即将作废的筹码抛掷出来了。

车厢里多出来的 T 字块

一场赌局结束的标志,不是有人赢,而是所有人一起把筹码扔在桌上离席。

五、主题是「卒業」:文戏的骨架

把视觉符号的线索先放一放,回到剧情结构。

其实劇場版的主题是很明确的,也是很明显的,就是「卒業」,一切都是为毕业做的准备。只要顺着这条线,就能轻松搞明白 古川 想讲什么。至于舞台上的各种设计,不必强求全部读通,感受就好——虽然有花里胡哨炫技的嫌疑,但这就是动画的魅力,超越现实的想象力。

劇場版的大致流程可以拆成这样:

  1. 谜语人片头。華恋 和 ひかり 在 TV 第十二话最后一战的另一版本:ひかり 没有接受被 華恋 打败的命运,而是反击,把象征小时候约定的東京タワー与象征命运约束的星摘みの塔一起毁灭,也可以代表スタァライト的结束。
  2. 毕业前夕。借着 華恋 带后辈参观,讲述舞台少女毕业后的选择与现状。ひかり 不在的当下,華恋 迷茫不知前路何方。
  3. 光恋的相识与相知。补完 華恋 认识 ひかり、并与对方搞好关系的过程——是 ひかり 带着 華恋 去接触到舞台的。
  4. 参观 新国立第一劇場 之旅,以及「皆殺しのレヴュー」。大家虽然有了选择,却还是心有不甘,没有做好真正毕业、前往下一站的准备,バナナ 来把这一切点破。
  5. 華恋 与 ひかり 的舞台。补完两人约定一起登上舞台的细节,由 バナナ 引导 華恋 去寻找自己的下一个舞台。
  6. 聖翔祭 的准备阶段。三年级的 聖翔祭 就代表毕业演出。虽然剧本还没准备好,大家决定一起来准备,代表舞台少女们也下定了决心,来一场盛大的「毕业演出」,与过去的自己告别。
  7. 華恋 的约定与成长。补完两人约定在舞台上再次相见的场景,合理化了 ひかり 与 華恋 单方面通信维持关系的剧情,也展现了 華恋 成长为舞台少女的历程,以及害怕 ひかり 忘记约定的心态。
  8. 怨みのレヴュー。香子 和 双葉 必须面对不同未来道路下必然的暂时分离;双葉 的心态从 TV 时期的「追上 香子」,慢慢有了平起平坐、甚至超越的想法。
  9. 競演のレヴュー。ひかり 与 まひる 的情感碰撞,假借表演之名抒发了对 ひかり 不辞而别抛下 華恋 行为的情绪,也借此逼问出了 ひかり 的真实想法,达成了二人的理解。
  10. 狩りのレヴュー。純那 和 なな 的激烈碰撞。なな 看出 純那 因为对自己失去信心而考大学、放弃演艺路,痛斥 純那 已经失去了美丽,结果被 純那 强势打脸,证明了自己做出选择并不是逃避。
  11. 终幕前的间章。回忆中 華恋 最终还是忍耐不住,搜到了 ひかり 考入王立演劇学院的信息,却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心中默默感谢 ひかり 没有忘记约定。華恋 踏上最终舞台的同时,キリン 燃烧了自己。
  12. 魂のレヴュー。クロディーヌ 撕破 天堂 自以为高高在上的态度表象,露出真实感情的「丑态」内心,两人互为永远的对手与宿敌这一点被完全确立。
  13. 终幕:華恋 之死与复活。華恋 在失去了「ひかり 即是舞台」的信念后,作为舞台少女死去,之后重新复活,找寻到了舞台的意义,去寻找自己的下一个舞台。

从篇幅安排可以很明显看出,劇場版主要是在对 TV 动画中刻画问题很大的 華恋 进行补完,从 華恋 视角断断续续讲述了她和 ひかり 过去的全部故事,也讲述了她的个人成长历程。总算不需要像 TV 一样,把光恋的感情简单粗暴地解释为「命运」;观众真的能够理解,華恋 眼中的 ひかり 是多么耀眼,華恋 为了能和 ひかり 在一起是多么努力。

而 バナナ 的戏份延续了総集編的定位:知道一些内幕的引导者形象,还为她补上了 TV 中欠缺的实力展现。其他角色则完成了对自己人生未来道路的抉择,与「毕业」这个大主题契合。

我个人甚至觉得,劇場版中非レヴュー的文戏部分比レヴュー部分还要重要。因为如果没有足够的文戏去支撑角色的行为动机,后续的レヴュー很容易变成纯粹的闹剧。

六、「私達、もう死んでる」:皆殺しのレヴュー的功能

时间一转,第九十九期生的舞台少女们即将离开 聖翔,对于将来,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:天堂 和 西條 这两个宿敌向着不同的舞台前进;まひる 继续追逐成为让大家展露笑容的明星的梦想;香子 计划回到故乡;双葉 想要挑战自己的极限,前往更高的舞台;ばなな 还在舞台制造者与舞台表演者两个角色之间犹豫不决;純那 打算前往大学学习更多舞台的知识,「日后」再回到舞台,但仍然对自己是否要在舞台上活下去而迷茫;華恋 则因为 ひかり 的离去而不知所措,朋友的离去让她失去了登上舞台的意义,失去了自己的角色。

新国立第一劇場 代表着未来。前往新国立是既定的计划,去新国立的列车也必将启程,代表着「去往未来」这件事本身是无法改变的。香子 不打算前往、想要逃避,并回忆起了「オーディション」,在列车上闷闷不乐,象征了对过去的怀念与不舍;而打算前往国立的三人组则情绪高昂,象征着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;純那 看着那写满疑问的笔记本,象征了对如何决断的迷茫与不安。面对未来,大家的内心都充满着矛盾。

看到这些,ばなな 搭建了皆殺しの舞台。我倾向于认为,这里的 ばなな 既是舞台表演者,也是舞台建造者。「列车必将抵达下一站,那么舞台去往何方?我们又何去何从?」——从皆杀开始到皆杀结束,她持续向大家提出这个问题,最后除了 天堂,其他人的徽章都被打掉了。

而她表演完后那句「私達、もう死んでる」(我们已经死了),以及那节搭载着倒在血泊中的众人的车厢拖累车头永远停滞的画面,表明的是:过去的舞台、过去的オーディション已经结束了,列车仍然在前进,而继续穿着旧衣服、和过去的舞台待在一起的我们,则已经死去。这也顺带解释了为什么第一部劇場版的末尾大家都「死」了。

西條 很疑惑:为什么只有 天堂 没有被打掉勋章?

镜头来到決起集会。「即使未完成,也要出发了」——半成品的剧本代表大家对未来其实并没有完全准备好,过去的表演、过去的成就太过耀眼,让大家害怕前往下一步。但是,借着剧本里的台词,「生まれ変わるのです、朽ちた殻を破って」「今こそ塔を降りる時」,大家燃起了向未来前进的热情。点心时间——上一个成功的舞台之后的休整时间——已经结束了,如饥似渴地寻求崭新的下一个舞台,这才是舞台少女。「那么,九十九期生的大家呢?」这时候大家明白了:天堂 一直让自己处在舞台之上,这就是她没有被打掉勋章的原因。最后 ばなな 看到大家都明白过来了,也露出了欣慰的表情。

明白过来的大家决心回到舞台之上,并且开始了与过去的自己诀别的最后的告别演出,也将对那个提问给出自己的答案。

七、五幕主劇:各自的诀别

接下来的五幕主劇,信息量实在太大,基本上每一句台词、每一句歌词都有可讲之处,都有里台词,都饱含意义。这里只能简单聊一聊。

怨みのレヴュー(香子 × 双葉)。这一场很明显是 双葉 想要进一步平等化她与 香子 关系的尝试。如果 双葉 和 香子 一起回京都,两人之间大概率还是会回到「双葉 作为 香子 的跟班、护卫与追随者」的时代。然而 双葉 并不希望永远都是主仆关系,她想要平等、甚至超过 香子,这与 TV 时期仅仅在身后追逐完全不是一个概念。所以レヴュー开篇的打戏是在楼梯上进行的,两人都在拼命往上爬。最后 香子 还是接受了事实:双葉 将会去寻找自己的成长之路,而她自己只要继承家业、等 双葉 回京都就好。(顺带一提,香子 上来先埋怨 西條 给 双葉 出主意去新国立,这段我是真的笑喷了。)

競演のレヴュー(ひかり × まひる)。以奥林匹克运动会为主场的 露崎女士真的是治愈担当,也不知道是不是新仇旧恨一起报,反正把 ひかり 教训了一顿,让她从谜语人高冷状态还原成三岁小孩。最后的歌词也表明了:舞台并不只是孤单一人,害怕、恐惧、遇到挫折的时候要向他人倾诉。实际上 まひる 也不再是 華恋 的挂件了,这次她是站在两人朋友的身份上督促她俩和好的,自己则朝着自己的目标继续前进——这应该算是 TV 第五话之后,まひる 真正找到自己舞台的最佳表现。最后她把奖章「挺」了出来,让 ひかり 去找 華恋。

狩りのレヴュー(純那 × なな)。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场,可能因为情感冲突最激烈吧。開場 ばなな 的造型以及整体氛围,明显受到了 三島由紀夫『憂国』 的影响;而 ばなな 那种为了保存最美好的时刻,宁愿斩杀掉失去闪耀之物的病态心理,与 三島 推崇的日本武士精神有异曲同工之妙——都是把精神上的正当性与常人难以接受的暴力行径统一结合。而 純那 并没有像『憂国』中一样作日本传统女性的装扮,反而是与 ばなな 的陆军装扮针锋相对的海军装扮,正好象征着二人的思想冲突。純那 从一开始自己也觉得考大学有逃避的成分,到认识到「选择自己的道路、并在上面努力前进的自己便是最闪耀的」,从而打破了 ばなな 在她身上定下的束缚,成功成为了 ばなな 眼中新的闪耀的存在。这一点可以从最后 純那 爆发跳起时,象征永恒闪耀的高塔射灯的破裂看出来。用她自己的话说,她终于从只会复读他人话语的复读机中醒悟,散去迷雾,斩断迷茫。

魂のレヴュー(天堂 × クロディーヌ)。クロディーヌ 想要将 真矢 真正的灵魂展露出来,实际上也把她那自称神之容器的机械鸟给砍了头,让她不得不露出真正的表情。天堂 那句「私はずっと可愛い」真的是神来一笔,不仅将充满欲望、贪得无厌的 天堂 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,还给她加了点可爱要素,更塑造了人物。其实她俩的レヴュー虽然打戏很多,但和调情没什么本质区别——クロディーヌ 也不是单纯为了成为 真矢 的对手而战斗,而是为了看到 真矢 有趣的一面而故意调戏。最后结束时,与其他人各自前往不同舞台不同,两人讲明宿敌的レヴュー将会继续进行下去。那个契约变成画框、记录下散发着「谁也没见过的闪耀」的 西條 的画面,真的神。

そして、スタァライト(華恋 × ひかり)。華恋 把自己一直以来的经历、努力和 ひかり 的信件作为燃料,重新回到舞台上完成最后一幕的演出。而在 ひかり 的一声「ポジションゼロ」之后,スタァライト 真正结束了。大家都切断了徽章,告别了スタァライト的舞台,前往下一站。

八、愛城華恋の死と再生

華恋 之前十几年都是为约定而活的。トマト 烧酒 愛城華恋,因为要与 神楽ひかり 一起スタァライト而诞生,ひかり 是她的追逐。

与 ひかり 真正地スタァライト之后,她便失去了作为トマト烧酒的意义:完成了宿命般的约定,没有了多年来的目标,本该迈向新的舞台。ひかり 明白这一点,她因为害怕成为 華恋 的附庸、为了更好的自我,所以离开 華恋 去下一个舞台。但 華恋 不同,她不懂 ひかり 为什么要走——因为她从来就没有自我。从小时候 ひかり 问她问题,她的回答是「我不知道」「我不知道」,到「有观众吗?可我的眼里只有小光」,她都没有表现出一丝为自己考虑的想法,所以她止步于此,不再向前,志愿一片空白。

劇場版的最后,ひかり 终于挑明:已经不再有スタァライト,约定与羁绊已然结束。得知真相的 華恋,十几年的存在意义被 神楽ひかり 亲自终结。如果不能与 ひかり スタァライト的话,自己就空空如也。因 ひかり 而凝成的闪耀,因 ひかり 而散;身为「因 ひかり 而诞生的トマト烧酒」的 華恋,也因 ひかり 而死去。

结束了,必须去下一个舞台。

醒悟的 華恋 真正意义上完成了「再生産」——从约定中解放,诞生出新的トマト烧酒,只是 愛城華恋,不是为了谁,也不是为了某个约定。最后那句「私も、ひかりちゃんに負けたくない」,多少有点赌气的样子(因为只有自己还把自己困在约定里,太蠢了),却是把 ひかり 单纯看作竞争对手,是 華恋 真正为了自己、为了自我,作为トマト烧酒而立于舞台之上。

華恋 的新生,却有着失恋般的心情——「今の私、たぶん世界一空っぽ」。现在的我,大概是世界上最空虚的人了。

这句台词之所以成立,是因为空虚本身就是位置:既然站在哪里都是ポジションゼロ,那么先得有一个「哪里都不是」的时刻。ED 里 ひかり 拉着行李箱找寻各个角色,最后在约 華恋 的时候却被回复「有オーディション,下次吧」——華恋 也不再是 ひかり 的附属,而是独立的人了。当然,最后也是见面了,只是舞台和 ひかり 不再是同一个东西,需要分开去对待了。

按照拟剧论的观点:TV 动画中的 華恋 打破了剧本的束缚,演绎了属于自己的スタァライト;而在劇場版中,華恋 结束了自己的スタァライト,开始了全新的下一篇章。在 少女歌劇 当之无愧的主角 愛城華恋 被塑造结束之后,故事自然就该结束了。

九、按:对「吵 CP」的驳斥

这部劇場版,并没有像我们所想象的那样,让几对百合在毕业之后商量好出路一起奔赴未来,该贴贴就贴贴,该亲亲就亲亲,永永远远在一起。

相反的是,劇場版把重心设置在了别离,做了整整一个小时的レヴュー来让她们彼此诀别。而这恰恰让作品中的每一个角色都完成了独立:双葉 要去一个人追求舞台,香子 放手了,純那 决定去抓住自己的话语,バナナ 不再抱有执念,クロディーヌ 将回到法国,天堂 也认可了她作为对手,ひかり 离开了 華恋,華恋 找到了舞台对自己而言的其他意义。「少歌 終」向我们展现了一个最精彩的、关于诀别的剧本,我认为这是劇場版在内容上最大的亮点。

到最后,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出路,每个人都明白了高中的这段羁绊对她们而言意味着什么。正如片中始终重复的那句话——「列车必然会前往下一站,但舞台在哪?你在哪?」,以及「只要观众期待的话,那么我不论在何处都是舞台少女」,最后是「列车必然会前往下一站,舞台就在那里,舞台少女也在那里」。她们会前往下一站,抛下迷茫,在那里她们也会选择以舞台少女的身份继续活下去。

把这样的结构读成「拆 CP」,其实是把关系的强度误认成了关系的形式。这部作品给出的答案更硬气一些:只有两个都有自己舞台的人,才谈得上真正的并肩。

十、一个细节:星見純那 的笔记本

最后补一个我很喜欢的细节。

純那 为什么选 早稲田?ばなな 认为她是开摆了,其实不然。关于此处有个细节:她们即将去 新国立 参观的时候,クロ 说 純那 写了很多问题准备问。那么 純那 想问的是什么呢?仔细看,是可以看清原文的。

純那 写满问题的笔记本

笔记本上大致写着这样几条:「舞台を始めるきっかけについて」——家族や周囲から反対などされませんでしたか?反対などがあった時、どのように対処したのかをお聞かせください。「舞台で生きていく/舞台を職業にする」ことに迷いなどはありませんでしたか?決断したのはいつ頃のことですか?決断できたきっかけはなんですか?迷いがあった場合、どのようにして克服されたのでしょうか。

大意是:关于「开始走上舞台」这件事,没有遭到家人和周围人的反对吗?发生反对的时候,能否请您谈谈是怎么处理的?对于「以舞台为生、把舞台当作职业」这件事,您有过迷茫吗?做出决断是在什么时候?能下决心的契机是什么?如果有过迷茫,又是怎样克服的呢?

虽然可能有辨认不达意的地方,但也能看出 純那 是有家庭压力的。联系到 TV 里只有 純那 暑假不肯回家这一点,在这样的情况下,班长依然在曲线救舞台(指转去 早稲田),所以她才会说「瞎了的是 ばなな」。最后选择出国留学,兼顾了摆脱家庭束缚与学习舞台技艺这两件事。

这种在一个一闪而过的道具上写满真实文本的做法,其实和整篇文章讲的符号学是一回事:作品相信观众会去看第二遍,会去逐帧辨认,会把碎片重新拼成人物的动机。

十一、附论:古川知宏 与 幾原邦彦

古川 的作品风格上明显是学习借鉴了 幾原邦彦,而 幾原 在主题的深刻性、剧情和分镜的想象力与表现力上都要更好一些。但 幾原 是不会来拍 少女歌劇 的——能够用如此强烈的个人风格手法来拍一部多媒体企划的动画,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巨大的突破了。

而且两人的风格其实还是有差异的:古川 的奇幻感,是利用现代造物——特别是合理的机械结构——去进行不合理、不常规的操作,由此制造出违和感;幾原 则直接用幻想风格的机械造物来表现。举例子大概就是劇場版里的火箭和『輪るピングドラム』里的火箭的区别;更细致的区别就涉及到象征物的选取与表现了。至于分镜的运用这种更专业的东西,我一般不会特别去关注,也不太好用简单的语言总结,但仔细观看还是能感受到区别所在。

有始有终,对于不少原创作品来说都像是个诅咒般的期许。对我来说,TV 动画时期不断分析预测后续剧情,还拉片分解第一话的分镜,之后甚至还有过重写第七话之后每话脚本的打算。我对 TV 结局的评价是「我情感上不喜欢,但理性分析后没有找到更好的处理方式」,这种归于平庸的挫败感让我痛苦。有了劇場版之后,我总算能放下心底里的那个疙瘩,能够下结论——少女歌劇 是一部当之无愧的佳作。

附:一条被归错档的笔记

整理这批旧笔记时,有一条按标题被归到了这个专题下,其实写的是另一部作品——『かげきしょうじょ!!』。既然一并翻了出来,就顺手放在这里作个对照。

那条笔记里我写:整体叙事方式是单元剧加短主线,对各个人物的刻画都很细致,虽然节奏稍有问题,九集之后能感觉到改编过快。两个女主的刻画很用心,尤其感谢 ゆみりさん 的精彩演绎,与蓝毛有关的故事尤其扣人心弦;第十一话那段哭腔,一瞬间真的看到了 ジュリエット。当初我是抱着「少女歌劇 那种百合贴贴」的预期去看的,结果发现它是笔记式的、写实的类型,与心里所想稍有不符——不过嘛,讲故事的能力也挺好的。可惜跟『終将成为你』一样,停在了一个半啦啦的地方。

两部作品名字都带「歌劇」,气质却几乎相反:一个把舞台拆成符号和神话,另一个把舞台还原成日常与训练。放在一起看,倒也刚好说明「舞台」这个词能装下多少种东西。

结语

再看一遍这三个符号:東京タワー 被立起两次、摔碎两次;星摘みの塔 从永劫回归的刑具变成被拧上螺丝的装置;T 字型のポジションゼロ 从选拔流程的最后一步,变成从人身体里爆出来的、可以随手抛掷的筹码。

三条线最终汇成同一句话:仪式的价值不在于它永远运转,而在于它终于可以被停下来。舞台少女要对抗的从来不是彼此,而是那台会自动重复的机器。当キリン燃尽、当徽章被剪断、当所有人把筹码扔在车厢里,神话才真正完成了它的祛魅——然后,才轮到「下一个舞台」。

列車は必ず次の駅へ。舞台はそこにある。舞台少女もそこにいる。

さようなら、すべての舞台少女たち。